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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工(第2页)

沈清辞望着那双眼睛——干净、炽热,像一枚刚出匣的赤金,还没被朝堂的风霜磨去锋芒。这让他想起幼时在江南老宅见过的初生小豹,对什么都好奇,扑蝴蝶时用尽全身力气,尾巴尖都绷得笔直,浑然不知这世上还有更凶猛的猎手藏在暗处。

"殿下所言极是。"他说,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热目光,"不过……臣以为,这信并非死者亲笔。"

工坊里安静了一瞬。连外头枝头的雀鸟都噤了声。

萧景琰凑过来:"怎么说?"

沈清辞将信笺举到光下,指尖点着那道细微的裁切痕:"信纸边缘太齐了,像是从别处裁下来的。澄心堂纸韧性好,正常书写后折叠,折痕处纤维会起毛,但这封信……"他翻过纸背,"折痕异常干净,这是先裁纸、后折叠,且时间不久。更重要的是——"

他抬眼,目光温润如水,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"周师傅是左撇子。他所有工具摆放都朝向左手侧,刻刀握柄处的磨损也在左手拇指位置。可这封信的起笔收锋,是右手惯用者的笔势。"

萧景琰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看死者左手下压着的工具,又看看那封信,忽然抚掌大笑,笑声清朗如击玉磬:"妙啊!沈大人!"他眼睛亮得惊人,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似的,三步并作两步绕到沈清辞身边,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药香,"本王就说这案子有意思!跟沈大人一起查更有意思!"

沈清辞往后退了半步,袖中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那包香灰。"殿下谬赞。臣只是职责所在。"

"那你接下来要查什么?"萧景琰追上来半步,锲而不舍,"去哪儿?本王跟你一道。"

"殿下——"

"就这么定了。"萧景琰已经转向王捕头,玄色锦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,"你,把现场所有物件都收拢了,送到京兆府证物房,不许旁人触碰。沈大人——"他又转回来,笑眯眯地凑近,"本王备了轿,送大人回府歇息。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又没按时用饭?本王新得了一罐血燕,回头让人送——"

沈清辞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的热忱太过直白,不含算计,不带机锋,纯粹到让人不知如何应对。他习惯应对朝堂上的暗箭、同僚的试探、凶手的伪装,却极少面对这样一种坦荡的、近乎莽撞的善意。

"殿下……不妨先看看这个。"

他摊开帕子,露出方才取的那撮香灰。灰烬在帕面上呈细腻的银灰色,混着细碎的金色微粒,在日光下闪了闪。

"这是缅甸进贡的螺钿金粉,混合了龙脑香与某种矿物粉末。"沈清辞说,"市面上买不到,只有内务府造办处有少量库存,专用于顶级漆器与首饰的点翠。而周师傅……是个象牙匠人,用不着这个。"

萧景琰盯着那撮金粉看了片刻,又抬眼看向沈清辞。少年王爷的眉梢慢慢扬起一个弧度,嘴角笑意更深了些,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——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远比想象中狡黠,因而生出更大的兴味来。

"沈大人。"他凑到沈清辞耳边,压低声音,呼吸带着龙涎香的暖意,"你方才说此处污浊,恐损本王贵体——"

他退开半步,桃花眼里盛着促狭的光:"本王看,最该担心的,是那暗处的人。因为沈大人您这双眼睛,可比本王的刀锋利多了。"

沈清辞面上维持着病弱的平和,心跳却漏了半拍。他垂眼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色,躬身道:"殿下说笑了。臣不过一介文弱书生,全凭朝廷威仪与殿下福泽庇佑罢了。"

萧景琰看着他低垂的脖颈——细白如玉,后领露出一截伶仃的颈椎骨,像一株被风压弯的竹。可方才他说"此信非死者亲笔"时那瞬间的眼神,分明是冰雪淬过的寒刃,锋利得让人后脊发麻。

有意思。太有意思了。

萧景琰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。他伸手虚虚扶了沈清辞一把,指尖擦过他微凉的袖口:"沈大人,走,本王送你去查下一处线索。顺便——"他眨眨眼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,"给你讲讲本王上月在马球场上,是怎么用一记回头望月赢了北狄使臣的。包管比这案子里的弯弯绕绕有意思多了!"

沈清辞被他半拽半扶着往外走,闻着那阵浓烈的龙涎香,心里不合时宜地想:这位殿下,怕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他新得的什么精巧玩物,此刻正新鲜着,非要拿在手里把玩几日才罢休。

可他又不得不承认——萧景琰方才指出的象牙球夹层疑点,确实为他省去了半日的勘验工夫。这人看似胡闹,实则眼毒心细,敏锐得不像个纨绔。

他垂着眼,任由萧景琰拽着他穿过槐花飘落的庭院,袖中那包香灰硌着腕骨,像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。

而萧景琰侧过头看他时,正有一瓣槐花落在沈清辞肩上。玄衣的王爷顿了顿,伸手替他拂去花瓣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
"沈大人,"他忽然正经了那么一瞬,"你要多笑一笑。你笑起来,比这满京城的花都好看。"

沈清辞抬眼,对上他认真的目光,忽然觉得——这人可能比他以为的,要危险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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