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赶忙跟着他回去找母亲,母亲坐在屋中,皱着眉看着我,一旁跪了好几个仆人,瑟瑟发抖。
“怀钰,你去哪了?”
“回母亲大人的话,我做完功课,想着明天办流水宴,看看筹备得如何了,有没有什么纰漏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对我说:“怀钰,你大哥连中三元,入朝为官时才二十五岁,你如今也已考过秀才,只待来年秋闱赴考乡试、博取举人功名,日后再考进士,便可踏足仕途,家里的事,有母亲操办,不需要你分出精力去管,你只安心读书便可。”
“儿子遵命。”
什么都不让我管,也不让我过问,我只用乖乖读书就好。
我这样的人,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,还不如市井泼皮,穷是穷点,至少活的自在。
隔日,天刚蒙蒙亮,闻府便活了起来。锣鼓声响,仆役往来奔走,车马络绎不绝,筹备多日的流水宴正式开席,各处院落张灯结彩,红绸从廊檐一路垂落。
我换上一身月白锦袍,束好玉冠,跟着父母立在正厅廊下待客。
来往皆是朔安府有头有脸的人物,乡绅、世家子弟、商贾,一批又一批上前道贺,称颂兄长升任户部侍郎的风光。
“闻侍郎年少三元及第,如今身居户部要职,真是国之栋梁!”
“闻府一门光耀,真是我辈望尘莫及啊。”
客套的恭维络绎不绝,说着说着,众人的目光便落到我的身上。
“这位便是闻家二公子吧,果然风姿俊朗,气度不凡。”一名须发半白的乡绅捋着胡须,上下打量我,笑意满满,“二公子年纪轻轻便考取秀才,饱读诗书,再过秋闱,必定一举中举,将来又是一位大才,闻府真是后继有人。”
旁边几名宾客也跟着附和起来:
“是啊,瞧这模样谈吐,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。”
“有闻侍郎在前引路,二公子日后的前程,哪里还用得着发愁。待他日金榜题名,闻家便是双贵临门。”
我依着礼数,垂手躬身,一一应酬回话,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,心里却提不起半分欢喜。眼睛下意识扫过院外忙乱的人群,来来往往不少临时雇来的散工,搬桌椅、抬酒坛、传菜端盘,人潮涌动,可我始终没有看见厉寻的身影。
正分神之际,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衣袖,低声提醒我待客,我收回飘远的心思,重新应对眼前络绎不绝的宾客。
待宾客都入座后,正厅觥筹交错、丝竹悦耳,宴席气氛愈发热烈。高坐之上,父母陪着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元老、当朝致仕官员闲谈对饮,言谈从容,气度雍容。
满堂宾客推杯换盏,笑语盈盈,桌上珍馐罗列、美酒琼浆流转,管弦丝竹绕梁不绝,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触不到的极致繁华。
众人话题始终绕着朝堂仕途与闻家荣光打转,句句夸赞兄长在户部主事清明、前程无量,直言闻家有此柱石,稳稳压住朔安一方根基。话锋流转,所有人的期许都落在了我的身上,各路奉承源源不断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二公子年少有才,静心苦读,来年秋闱必定一鸣惊人。”
“待二公子金榜题名、执掌一方,闻家便是一文一稳、朝野双固,往后百年基业,无人能撼。”
我端着青瓷酒杯,浅抿一口温酒,面上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笑意,逐一拱手回礼,礼数周全。可耳畔越是喧嚣热闹,眼里越是锦绣繁华,我心底便越是空寂荒芜。
他们口中为我铺好的安稳前路,是旁人趋之若鹜的天赐坦途,于我而言,不过是另一条被规定好的轨道,没有半分我自己的心意。
我宁可如厉寻他们一般,做一位闲散自在、游走江湖的地痞。
宴至中段,几位文坛前辈与世家名士兴致正浓,纷纷提议让我当场赋诗一首。
众人纷纷附和起哄,目光尽数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起身立于席前,思索片刻,落笔成诗,字句工整典雅,通篇颂盛世、贺仕途、祈荣昌,字字句句堂皇端正、无可挑剔,却无一字发自真心。
诗句落定,满堂赞誉不绝于耳。
“好诗!气韵端庄,格局宏大!”
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文采,日后必定大器大成!”
母亲眉眼舒展,眼底满是骄傲。如今兄长远在京城未归,我便成了今日宴席上唯一撑起闻家年少荣光的人。
喧闹声散去,我低下头,这一场极尽煊赫的流水盛宴,终究只属于名门权贵、锦绣荣华,而那些无拘无束、肆意鲜活的自由,从来都不属于我。
我心里难过,满盘珍馐也食之无味,松梧告诉我,外面的世界很大,现在我只盼着将来出府能去看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