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时衍却已经认真看过去,他这人向来实诚,沈罹之让他瞧,他就瞧。谢照白颈侧确实有几小块红印,不肿不鼓,确实不像蚊子包。他皱了皱眉,语气认真:“深秋了,京里怎么还有这样的蚊虫?谢大夫,等会儿属下去药房取些艾草,把客院也熏一熏。这种虫子若咬人,怕不是寻常蚊蚋。”
沈罹之“噗”地笑出来,他这一笑,便止不住了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笑得肩膀发颤。谢照白脸红得几乎要滴血,拿筷子指着萧时衍,又指沈罹之,半天只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少说两句!他一个小孩儿,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!”
沈罹之更乐了:“他小什么?他都二十一了。再说,你身上的东西,我看得,他就看不得?他问得这么实诚,我怎么好瞒他。”萧时衍还蒙着。他目光又落到谢照白脖子上,越看越觉得那红痕不像蚊子。蚊子哪会咬成那样?还在那种地方:“属下……没看明白。”
沈罹之笑得难受,放下碗筷扶着自己膝盖,没两声就笑到咳嗽起来,萧时衍立马倒了茶,半跪到他身边递过去。
“公子。”萧时衍看沈罹之喝下茶,又轻轻给他拍了拍背:“我稍后再去拿些艾草在内院卧房里也熏一下。”
“嗯,拿,记得给陈叔房里也拿点儿啊。”沈罹之支着下巴,终于缓过来劲,他不再出声,只拿那双半含春水的眼睛在谢照白和萧时衍之间看来看去,像在看一出极妙的小戏。谢照白被他看得发毛,又不敢真恼,只能梗着脖子咬牙切齿。
他见萧时衍的注意力又全回到了自己身上,谢照白又低头吃饭不敢讲话,语调悠悠再度开口:“——毕竟,陈迟最喜欢谢照白一身艾草味儿往他房里钻。”
谢照白“蹭”地红了脸:“谁往他屋里钻了!我什么时候往他屋里钻了!沈三,你、你今日是吃错药了?好端端提他做什么!”
沈罹之还没说话,萧时衍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:“陈叔前日还同属下说,他屋里不知哪来的艾草味。说谢大夫上回给他屋角挂了个香包,到现在还没摘。若真是谢大夫放的,那陈叔屋里应当没有蚊虫才是。”
萧时衍还站在那儿,神色认真,半点没有玩笑的意思,沈罹之更乐了:“萧时衍,你真觉得那是蚊子咬的?”
萧时衍顿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看着不像,但谢大夫说是。”
沈罹之“噗”地又笑出来。他侧过脸,对谢照白道:“你听见没?他信你。你这红痕,他真当是虫子。你还不谢谢他。若不是他,我都不知道这满屋还闹蚊子呢。”
谢照白羞得直捶桌:“沈三!你少说两句!我求你了!我今日真不该来!”
萧时衍仍不明所以。他看看谢照白,又看看沈罹之,像在等谁给他句明白话。沈罹之也不急,似笑非笑地看他:“傻,那不是蚊子。也不是毒虫。那是亲出来的,你陈叔嘴上有劲,专挑你谢大夫这最招人的地方啃。你敢给他屋里送蚊香,他明早非把你当蚊子拍出去。”
萧时衍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被人在后脑勺打了一闷棍。他眼睛慢慢睁大,嘴唇动了动,又合上。脸上的神情从认真,到困惑,再到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低挤出一句:“陈叔……和……谢大夫……”
“睡过。”沈罹之替他补完,又埋头笑了起来。
萧时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,僵在原地,脸从耳根一路红到后颈。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,只觉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像有无数只秋蚊在他耳边乱飞。陈叔和谢大夫?陈叔跟谢大夫……睡过?他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不太真实。
“沈罹之!”谢照白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去拉衣领,“你、你再说一句试试!我今晚跟你没完!”
沈罹之半点不怕,反而冲萧时衍道:“你瞧瞧,他还不好意思了。平日里追着陈叔跑,夜里跑人屋里去,怎么不见他脸红?”
萧时衍还呆呆站着,看看谢照白,又看看沈罹之,像被人用一盆水迎面泼下,不冷,却懵得厉害。他自小见的不是刀就是路,哪里经过这些?更没法把“陈叔”和“谢大夫”这两个人摆到一处去。陈叔都多大了?谢照白虽然比沈罹之年长几岁,但还那么年轻,这两个人怎么会……怎么就能……
“萧时衍。”沈罹之支着下巴,笑盈盈地看他,“你可别太拿陈叔当外人了。他跟你一样,都是肉做的。会喘,会怕,也会馋。”
萧时衍彻底说不出话了,他低下头,喉咙发干,只觉这屋里的灯太亮,谢照白的领子太低,沈罹之的笑太坏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于是他又拿起碗给沈罹之盛汤,可人懵得厉害,手一抖撒出两滴汤汁。沈罹之见他这样又忍不住笑:“你手抖什么?我还没说别的呢。”
谢照白已经捂住了脸,嗓子里发出一串几不可闻的哀嚎:“沈三,我今日真不该来。”
沈罹之欣赏着萧时衍那副表情,像是满意这顿饭有了趣味:“行了,吃你的饭。陈叔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好。”
“沈三,你今日这嘴,比裴直元还毒。”
沈罹之挑了下眉:“他配和我比?”
萧时衍只觉天旋地转。这顿饭,他原本是还在介怀裴直元,哪知道裴直元的事还没嚼完,陈迟和谢照白的关系又像枚炮仗,当着他的面炸开了。他头一回觉得,沈府这地方,白天看是一座宅子,晚上看,哪哪都是他看不懂的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