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时衍略有些僵硬的慢慢抬起眼。
“看着我。”
萧时衍照做了。可他对上那双眼睛时,才发现沈罹之根本没在看他。那目光从他的眉眼开始缓缓往下移,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刀,又像把尺子,沿着他的眼尾、鼻梁、颧骨,一路细细量下来。那神情说不上喜怒却很专注,像在辨认什么。萧时衍回过神——他在确认自己的脸确实没被伤到。
“我让你别伤脸,”沈罹之低声道,“你倒真会挑地方。左肩,胳膊,全是衣裳能盖住的地儿。”
他说着,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极轻地捏住萧时衍的下巴,往上一抬。
萧时衍的呼吸几乎停了。
那几根手指凉得厉害,指腹压在他的下颌上,力道不重。接着,那指尖慢慢滑上来,按在他的唇角旁边,一下,又一下。萧时衍喉咙发紧。他本能地想偏开头,可下巴被捏着,只能直直地迎着沈罹之的目光。
他的主人仍旧没有看他的眼睛,只盯着萧时衍的嘴角,捕捉到了他因为被审视所以微微抽动的那点幅度,把指尖停在那里,不轻不重地压着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将灭的细响,雨声远了,沈罹之松散的衣领在灯下敞出一小片皮肤,白得几乎透明,锁骨的线条从颈侧斜入衣襟深处。萧时衍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落上去,又像被烫了似的移开。他喉结不受控制的滚了一下,口干得厉害。他自己没察觉,可那一下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他们死不死,货留不留,与我半点干系都没有,这点儿线断了我也揪得出新的。你这条命,现在是我的,你把自己废了,我用谁?”沈罹之身上的书墨味扑进萧时衍的鼻子,闻得他恍惚了一瞬,一时间忘了自己想要禀告青衫人留下的遗言,只僵硬的回话:“属下记住了。”
“行了。”沈罹之直起身,慢慢走回榻边坐下,袖口扫过案几,把半盏凉茶带得晃了一下,“把你被褥抱到我房里去,今晚你去睡屋里窗下那榻上,我腿不舒服,半夜要是醒了用得着你。”
萧时衍去抱被褥时,外头的雨已经细得听不出声了。
沈府下人都歇了,只余廊下两盏灯笼还没熄,光晕被风着扯,月亮像泡进了水里。他走得快,伤口被夜风一扑,左肩那处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,他不去管,只把铺盖卷了夹在臂弯里,回房后轻手轻脚推开门。
沈罹之已经坐在了床上,没躺下。
他像是等得有些不耐,正把脚从鞋里褪出来,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脚踏旁,见他进来,懒懒抬了抬眼皮:“这么慢,我当你卷铺盖连夜跑了。”
“属下只是回屋拿被褥。”萧时衍把铺盖放在窗下那张矮榻上,又弯下腰去把沈罹之的鞋归好,沈罹之没说话,只看着他忙。瞧见对方把被褥往榻上铺时动作很快,但左臂不太使得上力,抖开被角时顿了一瞬。
“谢照白不是让你这几日别使力?”
“不碍事。”
“我瞧碍事。”沈罹之声音不高,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恼。
萧时衍脑子里还忍不住回想方才被他捏着下巴端详的样子,敢不回头看沈罹之,却又忽然想起自己有事没禀完:“青衫人临死前,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萧时衍转过身,看着沈罹之,“‘裴先生问,兰亭的旧棋,三公子悔不悔?’”
沈罹之没有立刻说话,半张脸仍隐在灯影里,屋里静得厉害。
半晌,沈罹之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,轻笑了一声,尾音散在雨后的潮气里,似乎是费了老大劲才从回忆里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。
“裴先生。”他慢慢重复,口吻像在做一道见过千八百遍的题,熟稔又不耐。他偏过头,望了望窗外。夜雨歇了,檐角偶尔还滴下一两滴,砸在阶上,轻得不像声音。
沈罹之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彻底清冷下来,没有半点情绪:“这是明摆着告诉我,换盐的活儿,背后站着东宫。难怪这局做得又细又阔,三仓四千石,账面也平整。若只是几个私盐贩子勾结内里赚点脏钱,哪有这么干净。”
萧时衍怔了一下,旋即明白过来。青衫人临死前传的那句话,那句“兰亭”,根本不是为了叙旧,是想提及旧情,也警告沈罹之:这案子,你别往下碰。
可沈罹之听见之后,先想到的,却不是旧情,而是钱。
是太子的钱袋子。
是盐仓案背后的真主。
“那他提的裴先生……”萧时衍斟酌着开口。
沈罹之摆了下手,没让他问下去。
“裴直元。一个太子的人。既然连他都派人来传话了,就说明这一案东宫亏不得,这条线断不得。他们不是要淮王难堪。他们是怕淮王再查下去,从盐查到钱。”他慢慢说着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被角。
萧时衍站在榻边,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觉得,沈罹之在说这些话时离他很远。
像那个人根本不在沈府这间屋子里,而是站在朝堂暗处、棋局上方,把所有人的路数看穿。
“你今日这趟,受累了。”沈罹之忽然抬眼看他,语气又变回平常那种散漫,“胳膊都让人穿了,还知道给我带句话回来,也算尽心。行了,睡。”
萧时衍看着他似乎有些疲倦的眼睛,没再说话,把灯一一熄灭。
窗外又有风起,吹得桂树残枝擦过窗纸,沙沙响,像谁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