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时衍那张冷冰冰的脸面露不悦,抬起手腕用力嗅了下袖口,确实被独眼刘扯的那一下留了些气味,布菜时让沈罹之那挑剔鼻子捉到了:“属下失职。”
沈罹之见他这幅样子反倒心里松快许多:“哼,说正事儿。”
“独眼刘在巷口寻我。水关有个小吏,今晚要见公子,说知道有人要从西二道跑。我吩咐独眼刘看着他,晚饭后请示公子。”
“嗯,好安排。你去吧。带他到偏厅。”
萧时衍应了,转身出去洗了手,他先去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才出去。夜已经黑透,雨还没落,但风里潮气极重。他找到独眼刘时,对方正缩在一条断墙后头,远远看见他,忙迎上来:“二爷,那姓胡的还在前头一间空铺子里躲着,我这就领您去。”
两人穿进一条极窄的巷子,那空铺门口堆着几捆受潮的柴火,姓胡的小吏就缩在柴堆后头,听见声音,猛地抬头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萧时衍走近,把人提起来,低声说:“别出声。跟我走。”
那姓胡的连连点头,腿打着颤跟上去。萧时衍没走原路,绕了一圈,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进府。他先把人带到偏厅外,让他跪在阶下,自己进去回话。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很暗。沈罹之坐在上首,仍穿着晚饭时那身袍子,头发散着,与堂下人中间隔着张屏风。他见萧时衍进来,抬了抬下巴:“让人进来吧。”
萧时衍走到门口,传那姓胡的进来。那人几乎是爬进来的,一进厅就“扑通”跪下,额头贴地,不敢抬头:“三、沈三爷……”他嗓子像被掐住了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,“小的该死,小的该死!实在没路可走了,才,才来求您。”
沈罹之不应声,瞥了萧时衍一眼。萧时衍得了主子授意,替他开口:“说。”
得了准许,胡三连忙磕了两个头往下说:“小的在水关当个小吏,今夜本该歇着。可西二道闸上值夜的人,今日突然回来,找到小的,让小的后半夜去开偏门。小的不肯,他就拿曹老六的事吓唬小的,说今晚船若出不去,明早就让小的下河陪曹老六。小的怕极了,才跑出来。”
“船什么时候来?”萧时衍问。
“三更梆子响过两下。偏门不点灯,船头系白布。小的只知这些。”
“船上的人呢?”
“小的真不知。”胡三把头埋得更低,声音发颤,“只听说是个……穿青衫的先生。”
厅中静了片刻。沈罹之隔着屏风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像从极远的水面上传来的,又清又冷:“你猜出了是这人指使的你们,对吧?又知道他今夜要跑,为何不直接去告发,反来找我?”
胡三喉咙一噎,半晌才道:“这水关上上下下,谁不是他们的人,小的去告,那是自个儿寻死。沈三爷,小的真的不想死,小的只想求您保我一条命,过了今夜,小的自己离京,再也不敢回来!”
沈罹之不说话,萧时衍回头,视线与屏风后的人影碰了一下,才又看向胡三:“今夜你照旧去。偏门该开就开,灯别点,你也别跑。若船上的人瞧出异样,你就先跳河,别真寻死,我会派人捞你。”
胡三一听,还要再求,萧时衍就已经把人提了出去,门外有两个侍卫已在等着,把他带到柴房看住。萧时衍折回厅里,屏风后却没人了。他左右一看,沈已经站到了偏厅通往内院的小门旁,正低头看自己那只赤着的脚。鞋还落在刚才坐的垫子旁边,他竟光着脚走了几步。
“公子。”萧时衍走过去,把鞋给他提过去。
沈罹之没动,只抬眼看他:“你方才让胡三别死。若到时候他直接跑了,怎么办?”
“算不会。”萧时衍说着,又跪下去握住沈罹之的脚踝,给人把鞋穿上,“他若跑了,我也抓得回来。”
“你倒敢。我可只要活口。”沈罹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“今晚无论船上下来几个,都给我留着气。他说的那个青衫的,你亲自带回来,让陈叔的人先别碰。”
“是。”
萧时衍起身正要走,沈罹之又伸手揪住他的袖子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语气轻下来:“他今天既然被逼得来求我,那说明外头来的人不是小角色。你去了,若起冲突可别恋战。船留不住就放它走,我只要那个要紧的人,不是一船腌臜货。”
“若他们人实在多呢?”萧时衍微微低着头,显然确实在思考突发的状况。
“怎的,你怕?”
“替公子问的,我的命不过也是公子物件,随便就丢了是失职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事了。”沈罹之撤了手,起身往内院走,没几步又慢悠悠抛下一句:“若伤了脸,回来就别进我的屋。”
萧时衍在厅中站了片刻,才抬脚往外去。夜已深,风停了,细细的雨雾却从天上漫漫筛下来,衬得回廊两旁的灯笼发灰。他回屋取了刀,又去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府兵,三人从西角门出去,像三滴黑墨,落入沉沉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