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文学

残响（第2页）

黑衣男人眼神瞬间狂热，也顾不上继续拦着朽弋醒二人，丢下一句“先找碎片”，带着另外两个人急匆匆朝着铃响的方向冲过去。几个人脚下踩过腐叶，很快消失在厚重黑雾之中。

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。

朽弋醒侧耳，凝神分辨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铃音。那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，钻进耳朵里的时候，脑海深处会闪过几帧破碎模糊的画面。漫天倾覆的金色火光，高高的神坛，还有一道长发垂落的背影。转瞬即逝，抓不住半点具体内容。脑袋隐隐泛起钝痛。

他抬手按住太阳穴，眉峰紧紧皱起。

湮敫第一时间察觉到朽弋醒状态不对，立刻转头看向他。

“头疼。”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
“有一点。听见那个铃铛的声音就会这样。”朽弋醒如实开口，嘴上依旧硬撑，“不算什么大事，还扛得住。”

“不要硬撑。”湮敫伸出手，指尖悬在他太阳穴外侧，没有直接触碰，一股温和又沉静的力量缓缓流淌过去，稍稍抚平那阵眩晕钝痛，“裂铃的碎片在召唤我们。可刚刚那批人抢先过去了。那里大概率不会太平。”

“我当然知道。那群人急红了眼，过去之后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流血冲突。”朽弋醒望向铃音响起的方向，眼底掠过一丝纠结。一方面他不想看见无辜者无谓死伤，心底那份爱护子民的本能在作祟。另一方面他也清楚，人性的贪婪很难被扭转，贸然上前，他们两个人也会陷入险境。

他顿了顿，吐槽似的低声嘟囔。

“真是的，怎么走到哪里都要收拾烂摊子。”

湮敫望着朽弋醒这副模样，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柔和。全世界万千风物众生，于他而言都只是背景，唯有朽弋醒的喜怒哀乐，才值得他放在心上。

“如果你想去，我便陪你过去。无论发生什么，我挡在前面。”

“我才不是需要你挡在身前的弱者。”朽弋醒立刻反驳，傲娇的性子又冒了出来，却没有否认要前往的想法，“只是总不能放任他们就这样闯过去。裂铃碎片周遭的环境，谁也不知道藏着什么诡异危险。凭那几个人的本事，怕是要把自己全部搭进去。”

说完，他抬步朝着铃响传来的方向迈步。

黑雾愈发浓郁，周遭的树木形态慢慢变得怪异扭曲。树干上浮现出密密麻麻模糊人脸纹路，那些凹凸的树皮组合成一张张痛苦哀嚎的面孔，却发不出实质声音，只能静静嵌在树干之上，看着过路的来客。阴森的氛围层层叠加，身临其境之下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。

脚下的泥土也开始产生变化，时不时能看见半截埋在土里的残破神像碎片。雕刻的是女性神祇轮廓，部分纹样已经被腐蚀磨损，依稀能看出是帕尔瓦蒂相关的古老图腾。

朽弋醒路过其中一块神像碎块的时候，脚步不受控制慢了半拍。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，记忆依旧一片空白，可灵魂深处传来熟悉的悸动。

湮敫同样看向那块破碎神像，心口也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怅然。属于上辈子作为信徒，匍匐神座之下的零碎情绪碎片不受控制翻涌上来，却没有对应的记忆支撑，只余下满腔莫名情绪。

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提起这份异样，心底各自埋下一团迷雾。被贬下神坛的真相依旧牢牢掩埋，无数伏笔藏在这些残垣碎像之中，等待往后时日慢慢揭开。

“这些神像碎块，是这片残境原本就有的东西。”朽弋醒蹲下身，指尖距离碎石表面还差一点，没有直接触碰，“感觉很古老，不像幻境临时幻化出来。”

“或许这片副本，本就和我们遗失的过往紧紧纠缠在一起。”湮敫低声说道。

断断续续的裂铃残响还在持续，距离在一点点拉近。与此同时，前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，夹杂着惨叫，还有兵器相撞的脆响。那几个抢先冲过去的闯关者，果然已经遇上变故。

“得加快脚步。”朽弋醒站起身，收敛心神，快步往前穿行。

越是靠近声源，空气温度就越低，阴冷寒气浸透衣衫。转过一片盘根错节的巨型老树根，眼前景象豁然展开。

一处下陷的小型洼地出现在眼前。洼地中心的石台上，悬浮着一小块巴掌大小，布满细密裂纹的银白色铃片。那就是裂铃碎片。铃片微微震颤，持续发出方才听见的残响。

可洼地之中哪里只有他们先前看见的三个幸存者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又冒出来另外四五名闯关者。两拨人已经混战在一起。有人身上挂彩，鲜血滴落在地面石砖缝隙，渗入泥土。更可怖的是，洼地四周墙壁缝隙，不断爬出大量细小漆黑的虫豸，被血腥味吸引，源源不断朝着人群涌去。

虫子外壳泛着油亮的冷光，落在人皮肤上就会立刻啃噬皮肉。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黑衣男人胳膊已经爬满数只黑虫，他疯狂甩动手臂，疼得面色惨白，一边挥刀驱赶虫子，一边还死死盯着石台上那枚裂铃碎片，不肯就此退走。

“拿到碎片，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！别管虫子！”

他嘶吼出声，不顾一切想要冲上石台。

朽弋醒看见凡人承受这般痛苦，眉心狠狠拧起。悲悯之心压不住，可又被这群人的贪婪气的无可奈何。

“看看，我说什么来着。为了一件器物，连命都可以不要。”他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吐槽，“虫子越来越多，再耗下去，这里所有人都要葬身虫口。”

湮敫侧身站在朽弋醒身侧，长发被阴冷的风微微吹动。他目光扫过满地混乱厮杀的人群，那些哀嚎痛苦，全然无法撼动他分毫，只有朽弋醒的情绪牵动他。

“你打算怎么做。”

“还能怎么做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全部死在这里。”朽弋醒叹息一声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但也不能直接把碎片交出去。此物太过危险，落到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手里，只会酿成更大灾祸。”

话音未落，洼地角落，一道灰袍的阴影再度悄然浮现。方才退走的灰袍人，根本没有彻底离开，只是躲在暗处，等待这群人互相消耗。宽大兜帽遮住面容，露出来的一截手掌灰白枯槁，正冷冷注视洼地内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