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只剩下极轻的咀嚼声。闻昭把最后一块鳗鱼送进嘴里,放下筷子,将饭盒盖子仔细盖好放回袋子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袋子里,小票夹在边角,露出一角白边。他抽出来,看了一眼,139块。闻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刘朝朝下意识也扫了一眼。刘朝朝:“………”这鳗鱼饭,也不算普通。闻昭把小票折起来,没有扔,也没有放回去,就那样捏在指尖,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然后他抬起头,不着痕迹地扫了程野一眼。——这人应该就是过山峰姐姐说的“土豪”吧。程野没注意他的目光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微动,接起电话。“嗯。知道了。马上。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简短应了两声,挂了电话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没再看闻昭,也没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脸。“垃圾我带下去。”他又折回来,把桌上那个打包好的塑料袋拎走了。门帘晃动了几下,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王硕和医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医生手里拿着张单子,边走边看:“输液完了就可以走了,回去记得按时换药。头晕的话回去躺着,别剧烈运动。”王硕“嗯”了一声,转头看向闻昭。“能自己走吗?”闻昭点了点头,把手背上的胶布撕掉,针头已经拔了,只留一个小小的棉球压着。他按住棉球,慢慢从床边站起来。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背后去了,他没戴回去,只是垂着眼,把那截小票塞进了裤兜里。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。刘朝朝路上罕见地没怎么说话,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瞟闻昭,像在看什么易碎品。周秦推开门,屋里黑着灯,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。程野没回来。闻昭走到自己床边,把那件沾了血迹的连帽衫脱下来洗干净晾好。随后便拿着盆去水房冲了个澡。热水淋下来的时候,额角新换的纱布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点。他伸手按了按,确认没松,便没再管。洗完回来,宿舍还是暗的,其他人都上了床,他没有再开灯。他摸黑爬上床,把床帘拉严实,从枕头下面抽出那个染了血的旧枕套,换了个干净的。他在黑暗中坐了几秒。然后他伸手,从枕头边那个半旧的小包里,摸出一小沓现金。他把床帘掀开一条缝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,将那些纸币一张一张铺在被面上。一百。五十。二十。十块。五块。硬币。一共六百二十三块。他盯着那堆钱看了一会儿。山猪老板走的那天,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塞给了他。他说昭昭啊,哥只有这么多了,你先忍一忍,等哥找到钱了就给你转。闻昭记得那些钱比现在厚不少,交完学费、买完被褥和生活用品,就剩下这些了。他得省着花。土豆丝三块一份,米饭一块,免费汤不要钱。一天两顿,八块。偶尔早餐会吃个包子,一块五。他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。然后他点出一百八十七块。鳗鱼饭一百三十九,医药费程野还帮垫付四十八。他把这一百八十七块单独捏在手里,剩下的钱仔细叠好,塞回包里。床帘外,宿舍门响了一声。程野回来了。闻昭听到他的脚步声,钥匙搁在桌上的轻响,衣柜门拉开又合上。很轻,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懒散。他攥着那卷钱,手指紧了紧。然后他轻轻撩开自己的床帘,探出半个身子。程野正背对着他换衣服,t恤下摆撩到一半,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。隔壁床铺的帘子没拉,被子随意散着,枕头歪在一边,床头挂着一副耳机。闻昭没出声。他把那卷钱轻轻放在了程野的枕头边上。然后他收回手,无声地退了回去。深灰色的床帘重新合拢,将他和整个宿舍隔绝开来。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然后他躺下去,把自己缩进被子里,闭上眼。舌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鳗鱼的酱汁味,比土豆丝好吃很多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招人程野上了床,伸手将被子抖开,正准备躺下,手背却碰到了什么。他顿了一下,垂眼看去。一小叠钞票,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枕边。旁边还散着几枚硬币,在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泛着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