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还没有完全原谅汤姆——这次他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,凭什么每一次他惹了她,只要做出点让步,她就得主动和好?为什么在跟他相处时,她总是这么费劲,而别人却能很轻易地得到他哪怕是虚情假意的关照和宽容以待呢?哦对了,因为这是他自己主动经过仔细权衡和判断做出的选择,认为他们值得他这样付出,而她不值得。
既然如此,她完全没必要浪费感情,为他愤愤不平,因为那就是自取其辱。
这么一想,帕萨莉更生气了,但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并不想让对方知道。
“我不明白,你还要不高兴多久?已经一个多月了。”终于,某天晚餐时分,周刊社团的人都陆陆续续走光后,他不快地问。
“我也不明白,”帕萨莉头也不抬地立刻回敬,“你为什么不赶快去吃饭,再到决斗小组主持活动,却要在这里纠结这个?”
“因为你的情绪已经影响到了你对决斗咒语的学习,也拖慢了我的计划,”他的声音听上去更烦躁了,“你的要求我已经都做到了,现在没人再拿你开玩笑了,我也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你说话了,可你还在闹别扭,从开始实践练习到现在,始终没有掌握1号和2号咒语。你也知道,如果想要学习抵抗这些咒语,最快的办法就是要先会熟练运用,但你又让情绪左右行为了。”
帕萨莉的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,脸拉得更长了,声音很冷淡,却也很平静:“我承认,还在生你的气,因为你当众耍了我。但凡换位思考一下,你也会比我更恼火。再说练习咒语的事,我并没有偷懒,也许反而是你忽略了一个事实——不是人人都擅长‘那种咒语’、能一下子抓住诀窍的。”
可她的漠然和冷静似乎让他更不高兴了。汤姆瞪着她,沉着脸,半晌没说话,漆黑的眼睛里满是不相信的审视。
帕萨莉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,还故意也学他傲慢地抬了抬下巴。
他们对视着,视线锁得很紧,渐渐地,汤姆眼里阴沉的怀疑和打量褪去,扬了下眉毛,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古怪的情绪,揉杂了不确定,疑心,惊讶,甚至还有一丝得意和愉快——问了出来:“……你在嫉妒?”
“什么?”听到这句话的一秒,她没反应过来,下一刻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——当然,更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。
兴许是她的质疑太过强烈,汤姆又变得高深莫测,眼里的情绪收了回去。然而,盯着她半晌后,他咧嘴笑起来,见她沉下脸,还宽容般地压了压嘴角收敛这个笑容,点点恶作剧和自得回到了眼中。似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,他终于还是把想法说了出来,语气十分轻快,带着炫耀的意味,像是确认自己获得了胜利:“我没弄错。你还在生气,是因为我最近都在应付别人而冷落了你。”
“…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她瞪大了眼,一边为他的荒唐话感到吃惊,另一边却无法自控地心跳加快,脸颊涨红,羞耻、难堪和慌乱开始像接连点燃的烟火,引信嘶嘶迅速燃尽后,便在胸腔里乱蹿乱撞。她努力想压制并忽略这种陷入被动的感觉,却觉得力不从心,不由万分恼火,反唇相讥道:“我不知道原来你已经自恋到了这个程度。在他们的吹捧下,自我膨胀得如此巨大。当心涨破,万人迷。行行好,如果没别的事,最好赶快走,威夫特他们要等急了。”说完,她赶忙低下头去继续演算,想借此重新夺回冷静和理智。
可事与愿违,她总忍不住侧耳关注对面的动静——没有响动,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没有,他肯定还坐在原处,说不定在观察她。
这个认知让帕萨莉不禁更加如坐针毡起来,一时间顾不上仍旧涨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心跳,按捺不住地抬起头催促道:“你不走吗?”
汤姆没有回答,反而是她跌进了对方的视线里。是的,他的目光太过专注,让她觉得好像一只不幸撞上蜘蛛网、被粘住的虫子一样。渐渐地,她感到十分不妙——他的视线仿佛解剖魔药材料的小银刀,而她则变成了魔药工作台上一只待解剖的活青蛙,四肢被魔法用力穿透,固定在案台上,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束缚,只能被迫敞开脆弱柔软的胸怀。
这一刻,她确信自己的眼中一定无法自控地流露出了惊慌,因为下一秒,他的眼神软化,变得忍俊不禁起来,接着又宽容地垂下眼帘,切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视。只见汤姆向后靠在椅背上,脸上露出极为得意的微笑,细长的手指愉快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,才重又抬起盈满确信笑意的眼睛,抬了下下巴,用轻快的声音说:“你骗不了我,帕萨莉。”
顿时,帕萨莉还没来得及舒出的那口气被卡在了喉咙,心跳一瞬间停了,瞪着对方半晌,脑子里乱成了一团——然后,一丝清明从这团混乱里冲了出来,像根针猛地刺进太阳穴,让她一下子明白过来。
脑袋和耳朵里面齐齐响起嗡鸣,不待回过神,她就发现自己正把桌上能丢的东西通通都狠狠砸向对面,同时刷地站起来,浑身僵硬颤抖,声音也抖得不像话:“你对我用摄魂取念?”
汤姆慌忙抬手阻挡各种朝他飞来的物品——墨水瓶,羽毛笔,书,羊皮纸,笔记本,甚至放稿件的篮子——眼里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面色泛起一丝狼狈的红晕,眼神一瞬间掠过闪躲和犹豫。
然而,等帕萨莉没有东西可扔之后,他很快恢复了镇定——即便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,眼睛也半垂着,可神情已经变回了冷静的模样,甚至还颇显傲慢地抬了抬下巴,紧接着同样站起来,用平静但不大服气的口吻争辩:“我就只用了一下,而且还是因为你生气的时间太长了……”
她感到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,几乎开始眩晕,听不清他说话——也不想听,喘得厉害,好像从拉文克劳塔楼一直跑到了场地,又接着折返。
“而且咒语就是拿来用的,”他敛了一下下巴,顿了顿又说,走近一步,紧绷着脸,抬起眼睛克制而小心地看向她,好像她随时会爆炸,还微抬了下手——这个动作在帕萨莉眼里也十分刺眼:他在打击完那些跟班们又接着安慰他们时,常常这样做,“假如你肯直接告诉我,你到底想怎样才能放过这件事专心练习的话……”
愤怒,厌恶和羞耻犹如暴风雨,劈头盖脸地向她袭来,把她推入了泥淖。她只觉得窒息,只想赶紧收拾东西离开,但这很难——耳朵依旧叫个不停,头还很晕,只能蹲在地上一个劲喘气。
汤姆闭嘴了,谨慎地站在原地几秒后,随即也蹲下身帮她一道收拾,聪明地没再开口,也没用魔杖。
不过,他这个举动还是重新点着了她。帕萨莉感到怒火、羞耻和难堪又一次把她从泥潭里拖出来,无情地鞭打,忍不住将捡起来东西再度用力丢向他,边扔边用抽噎到不成语调的声音低吼:“咒语的确……是拿来用的,但如果……你以为能把这种刺探内心想法的咒语……和打压、收服别人那、那一套,用在我身上,你就错了……我不是,不是你的跟班!我说过、说过多少次了!你这个、这个人渣!你、休想把我当成一本书……想翻开就翻开!”
兴许因为只顾得上被动地用手遮挡脸和身体,汤姆没有回嘴,显得有些被动且狼狈。可帕萨莉没有因此感觉好上哪怕一点。她的脸上一团糟,布满泪水,甚至还有鼻涕,蹲在原地喘得厉害,也抖得厉害,因挫败感和强烈的羞耻感而陷入绝望,于是不顾腿麻头晕,猛地起身跑了。
她离开后,汤姆放下了挡住身体的手,垂着眼在原地僵了一会后,才重又慢慢收拾她散落一地的东西。然而,除了丢在一边、张开口的书包外,很多东西都损坏了:羽毛笔折断了,墨水瓶摔碎了,多张演算纸不仅被撕碎,还踩上了好几个脚印,一本笔记本的封面划坏了,另一本则脱页了。
但这在魔法面前完全不是问题。汤姆把能捡起来的东西一一捡起来放到桌面,再伸出魔杖一一修复。不到半分钟,这些东西就恢复如初。他把它们仔细地分门别类整理好,放进了她的书包,随后才整了整刚才因为躲避袭击而弄乱的外袍,带上她的书包,走出了周刊社团。
帕萨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拉文克劳的塔楼的,只觉得耳鸣头晕,一到寝室就一头栽在床上,连床幔都顾不上拉,便把脸埋进枕头,闭上了眼。
这次她要自己面对了,这绝不是能对米莉安说的事——她和汤姆私底下学习这种咒语,还有其他更不像话的禁咒,结果到头来自讨苦吃。不,其实魔咒和计划并没有错,错的是他——哦,不,是她才对。明知汤姆是这样的人,明明清楚,她却居然还全心全意地信任他——在跟他练习过摄神取念之后,竟胆敢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同他对视。
她应该想到的,基本掌握,不意味着他会心满意足。咒语是拿来用的,不是学会就行了——他肯定偷偷在别人身上练了又练,才冷不丁拿来对付她。
这是她的错。
是她让自己陷入这种屈辱的境地,让对方窥探到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敢多加注意的情绪——那些早该在出现时,就立即一一掐灭的情绪。明明之前她就清楚,它们只会带来伤害和麻烦,却没能及时处理。而现在,她便不得不体会它们将她推入羞耻绝望的深渊是种什么感觉。
第二天,她很早就醒了,是惊醒的——睁眼的一瞬间,就想起来,昨天因为太过激动,竟然把书包和里面所有的学习用具都落在了周刊社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