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定公端坐书案之后,已换了玄色常服,衣袂肃穆。
身后是古雅梨木屏风,刻制山河海月之图,衬得挺拔身姿愈加山岳亘古。
垂眸批阅卷宗,长睫垂落,周身气场漠然空冷。
游邵抓紧领导没发怒的窗口,先开口认罪:“晚生有一事欺瞒公爷,特此请罪。昔日殿试策论,字字并非晚生本心。”
“晚生自幼体弱多病,彼时身中顽疾、性命堪忧,唯有博得状元榜首,方能换取续命良药,实属被逼无奈。”
未待他说完,肃穆语声已然淡淡截断他的话头,无波无澜:“请愿去边境巡检也是逼不得已?”
游邵身形一颤,啊,不,这件事他怎么也不知道。
原来边境职位是原身自愿选的啊……
已做的事情,他这个替身只能含泪认了:“……是。”
只听座上轻嗤,一阵书卷翻阅声:“承袭巡察一职,不斩尽不公,不为游氏后人。”
“镇守边境,不尽阴魂人不归。”
游邵没听懂。
一沓厚厚的纸张从上位甩下,砸到了黑石地面,纷纷扬扬,几张还砸在了他头上。
上位之人字句沉凝:“如此说来,纸上字字句句,尽是谎言。”
游邵被凛冽质问惊得身形颤颤,慌忙垂眸向地面望去。
一份文墨作品,被抛洒的四零八落。
游邵伸出瘦削指尖,捞近了看。
文章有点长,小楷密密麻麻,有点晕字,但是他还是抓住了关键词:
“未巠三年……游氏绍……一门尽为巡察御史……世称满门忠烈……当今天子临御,圣明在躬……承祖忠义之风,常怀捐躯报国之心,不敢苟安于盛世……”
这不会就是原身策论原件吧,手指翻阅得更快了。
“今畿甸之内,忽传阴兵异动……绍不胜忧愤,愿乞圣谕,独领其职……以安山河,以靖黎庶……
又观今之臣工,多耽奢靡……绍慷慨上言,力斥时弊……之危,不在妖孽,而在惰奢……”
游邵渐渐没了被当面指责的羞耻,全转换为考试提前拿到答案的惊喜。
这篇策论面面俱到,涵盖当朝时政、民生、吏治、隐患。
游邵越翻越激动,这完全就是百科全书啊。
没想到原身还是有点真材实料的。
有些文字他一时看不懂,如果,能把这东西偷出去……
他就能获得更多这个朝代的信息。
轻咳几声,游邵已经做好了打算,准备把罪责全部推给原身亲娘。
古代人都是将孝心的,说自己是被娘|逼得,很合理。
于是他眼眶瞬间红了,开始潸然泪下:“晚生自幼受母亲劝学,日日听闻家门忠义、世代清名。晚生虽有私心杂念,却始终不敢违抗母亲命令。”
余光瞥向上位,故作自然地拿起一张纸轻轻擦拭眼泪,再利落把纸揉成一团揣进兜。
海定公漆黑眼眸沉沉落于他的面上,目光无喜无怒,只是洞察。
似乎游邵这点小家小户的算计与遮掩,在他眼底一览无余,浅薄得可笑。
游邵心底发虚,身形又颤了颤。
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,他不会讲出这种假话。
古穆清冷的声线从高台落下,字字诛心:“你三日前曾言,令母一心想要缓和两府渊源。今日说辞,倒是前后相悖。”
游邵喉间一滞,一时语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