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叔延终究还是聪明的,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利害,翌日,他便又开始来孤芳殿。
行事一如往常,并且很知趣地绝口不谈与我的罅隙,只是,又不似从前那般热情,反而多了许多恭敬。
这样也好。
我想。
既然回不到曾经那般,但只要他懂事,我也不至于亏待了他。
毕竟,他是个有才干的,又是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事的,这样的官,我终究是乐意给他一些优待的。
只要他识事务些,别得寸进尺,我仍旧愿意提拔他。
毕竟人无完人,知错能改已属难得,我也不至于锱铢必较。
他提着笔伏案批文,如往常一般,我坐在书案后,朝下望向他,忽道:“叔延,你今年,也二十有四了吧?至今未曾婚配,也不是个事。”
他提笔的手微微一抖,抬了些头,却再不敢如那日朝堂上一般,赤裸裸又毫无遮掩地望我的眼睛,而是一低再低,低到他眼睛该看的位置,比如我的衣角,或是袖口。
这才是他目光合适的落点。
他恭敬地听着。
我便继续道:“高陵董氏的嫡女,也到了出嫁的年纪,哀家听说,她是个温柔贤淑的,而且,她家世好又欣赏你的才华,有了这样的岳家,日后,朝中大约也不会有人敢再置喙你的出身。”
“只是,董氏乃名门望族,世家之势虽已不似前朝,但哀家也知道,朝中往来交游,其实还是看重出身门第的,不过你放心,哀家会让陛下给你们一道赐婚圣旨,这样,天子赐婚,光耀门楣,也算给了董姑娘一份体面,想来你岳家也不会多说什么,反倒还能成为你日后朝中的助力,你道如何?”
我一一道来,却见他一言不发,只是脸色越发苍白。
到了最后,我也不说了,只望着他,淡淡一嗤:“怎么,不满意?”
他作了一揖,虽强忍着,但我还是听出了他似乎隐忍着什么:“微臣不敢,微臣遵旨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他伏跪于地,那般恭敬,不知为何,我却半点没觉出他服气。
我忽然想起嗣音与我说过的那个恃宠而骄的面首。
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有些事,似乎已经迟了。
但既然发现了,那便矫正。
皇权威严,绝不容侵犯。
前朝世家弄权,皇位之上皇权时时更迭,导致战火不休、民不聊生、礼崩乐坏的模样仍历历在目。
如今好不容易统一了南境,百姓好不容易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,这才过去九年,才九年!
若是再起战乱,南境再要回到曾经人间炼狱的模样,那沈长熹就白死了,他要是瞧见了,该有多心痛?
我绝不允许他用命换来的和平被破坏,更不允许我与他共筑的和平被毁掉。
绝不!
我沉了口气,看着长跪不起的郑叔延,沉声道:“哀家选了个黄道吉日,下月初七,你们便完婚。”
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未有回应。
我便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。
良久,底下才回道:“微臣遵旨。”
我嗤笑一声,抬了抬手,棠火立时扶住,我走下长阶,长袍曳地,从他面前轻轻拖过。
“伽释如何了?”我问棠火。
“高姑娘已无大碍,这会去找陛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