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“放肆!”
朱祁钰被针刺一般跳起来,袖子一扫,塌旁高几上的茗碗哐啷一声砸个粉碎。
汪秀英被这声响吓得一激灵。
少年夫妻,相伴七载,她是头一回见着他如此愤怒。
汪秀英仰着头道:“皇爷,臣妾不想你名声有损。更何况,咱们是答应过的呀。”
朱祁钰“呵”了一声,指着她鼻子道:“别说得这样好听,归根结底,不就是你看见济不是你亲生子,怕杭氏越过你去,是不是?”
汪秀英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:“你竟是这样看我的?”
“怎么不敢答呢?但凡你现在生的是嫡子,会讲出如此忤逆之言?”朱祁钰道。
若二公主是个皇子,他提起易储,汪氏难道会这样断然拒绝?不可能。
他望着一时语塞的汪秀英,有种重新占回高位之感。定了定神,再见着她身着单衣跪地,也有些许怜惜,便道:“起来吧,好好说话。朕知道你才生产不久亏了身子,一时说话情急也是有的,朕不怪你。”
然而他这样给台阶下,汪秀英却不应,仍跪在地上,思索着。
年幼便随父兄读经史,她一直觉着,万物皆有其位,日月依序而升沉,江河循道而奔流。事情应该是它本来就有的样子。
土木之变,夫君临危受命登基,是顺应天理。彼时信誓旦旦承诺使朱见深为太子,便该这样。此时若因私心另易,不仅违背誓言,天理又何存?她是他的妻子,母仪天下的皇后,她理应尽规谏之职,不能坐视皇爷行差踏错。
她跪着,他站着,最终她缓缓扬起了头。
“若我生的是皇子,我也不知道会如何,也许会纠结吧。您说的对,我不是什么全然的正人君子。或许我的阻拦,也存了一份私心。可是此时此刻,您问我对易储的态度,我只两个字——不该。”
朱祁钰捏住她的下巴,盯住她。
真真是个好皇后啊,他的皇后,不仅不解他的忧愁,与他分担痛苦,反而为了一己之私大义凛然的驳他的脸面。
朱祁钰声音很冷:“朕再给你一次机会,再说一次。”
汪秀英的神情同样冷冷的,望着他,眼里几乎明晃晃写着“失望”两个字。
她只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不该。”
下巴上的力道徒然一松,朱祁钰甩袖转身,衮龙袍上的金线闪了一下。
“如此忤逆之人,担不起朕的皇后之位。来人——”
殿门外早被吓得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宫人硬着头皮上前。
满脸愠怒的皇帝推开门,吩咐道:“汪氏生产后,性情怪异,从今日起好生在殿中修养,不得外出。”
丢下这句话,他拂袖而去。
汪秀英仍跪在地上,跪在这幽暗的宫室深处,目送一身衮龙袍的夫君跨到殿外明晃晃的日光里。那团耀眼的光吞没了他的轮廓,最终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。
长门一步地,不肯暂回车。
雨落不上天,水覆难再收。
她轻轻一哂,笑自己痴。
贴身宫人哭着过来搀扶她:“娘娘,您这是又何必啊?东宫和咱们也没有那么要好的交情。何必触怒皇爷呢。”
汪秀英的脊梁挺得笔直,道:“我不仅仅为了东宫。”
这天地既生了她汪秀英一颗这样的心,她便要按照“该有的样子”而活。
她自有她的傲骨。
帝后失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,杭贵妃听说之后,简直难以置信。
怎么会有傻成这样子的皇后,明明知道帝心如何,还专和皇帝对着干。
明明之前看着也是挺伶俐一个人啊。
为着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孩子,顶撞夫君,触怒天子,图什么?那傲骨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衣穿?在这四方城里,帝王的恩宠才是真金白银,才是立足的根本。她汪秀英坐在后位上,倒把最要紧的本钱给折了,可不是傻么。
但嗤笑过后,又隐隐觉着这人可真是……
杭贵妃摇摇头,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。左右她要的,是实实在在抓在手里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