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匣中星图
三月的汴梁,杏花开得泼天泼地,像一场无人收拾的残局。
陈巧儿跪坐在延福宫偏殿的锦椅上,面前是一盏已经凉透的龙凤团茶。对面那位紫衣诰命夫人还在说话,声音不高,却字字带着秤砣的分量:“将作监少监的告身已经下了,正六品。你一个女子,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。李诫奉旨修《营造法式》时,也不过从八品起家。陈娘子,这是天恩。”
“夫人说得是。”陈巧儿垂着眼,指尖在膝上无声地画着一个齿轮的渐开线,“只是巧儿福薄,怕坐不稳。”
“坐不稳?”诰命夫人笑了,茶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,“你那个花七姑,茶艺通神,汴京多少人家想请她过府教习娘子们点茶分茶。你们两个搭在一起,一个管营造,一个管茶事,将作监里外,哪一处站不住?”
话音未落,偏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噗”。花七姑端着一只黑釉兔毫盏进来,裙裾上还沾着御苑新翻的泥土,也不知刚从哪处花圃“逃”回来。她将茶盏往诰命夫人面前一放,盏中茶汤已被“分”出一幅山水——茶末作远山,水痕为溪桥,桥头一个小小的人形,背着行囊往山里去。
“夫人请看,”七姑笑吟吟地拿茶匙一点那个小人,“这是巧儿。她呀,天生是山里的命,搁在汴梁的锦绣堆里,三日就蔫。”
诰命夫人的嘴角抽了抽,到底没接话。陈巧儿趁机把告身匣子推回去,指尖在匣盖上敲了三下,那是她与七姑约定的暗号——“撤”。七姑便拍手道:“哎呀,差点忘了,李员外家今日设茶会,请了二十几位媒人,非要我去掌茶。说是要给巧儿说亲,我寻思着,这亲事若不说成,李家的面子往哪儿搁?可若说成了,巧儿就得管那李员外的傻儿子叫夫君。夫人您替我们拿个主意?”
诰命夫人脸色变了又变,终于把告身匣子一收,丢下一句“不识抬举”,带着人走了。陈巧儿这才抬起头,望着殿门外那片杏花,轻声道:“第七拨了。”
“第八拨在门口。”七姑从袖中摸出一张泥金帖子,“李员外亲自来的,说‘巧工娘子’若不肯做官,便请过府一叙,他新得了一座前朝的紫檀屏风,机簧坏了,想请你去看看。”
陈巧儿没接帖子。她望着七姑,忽然问:“鲁大师留给我们的那只木匣,你最近动过没有?”
七姑摇头。那只黄花梨木匣是鲁大师病逝前塞给陈巧儿的,匣面无锁无缝,遍体榫卯咬合,只在一角刻了个极小的“沂”字。大半年来,陈巧儿试过抽、旋、压、推、敲、震,匣子纹丝不动。她一度以为那不过是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,考她耐性,也考她什么时候学会“放下”。
但三天前,匣子自己动了。
夜里她从将作监值房回来,发现匣面那道极细的拼缝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松脂,像是被什么热量从里面烘出来的。她拿灯一照,松脂在匣面上淌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指向东南。东南,沂蒙山的方向。
此刻,陈巧儿把那只木匣从随身的藤箱里取出来,搁在偏殿的矮案上。阳光穿过杏枝,落在匣面,那些榫卯接缝的阴影竟与今早完全不同。七姑凑过来看了一眼,忽然拽住陈巧儿的袖子:“你闻。”
松脂的气味里,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。沂蒙山野茶的味道,带着沙土和碎石缝里长出来的倔强。
“它在等什么。”陈巧儿把耳朵贴在匣面上。极静之中,匣内传来极轻的“嗒”声,像更漏的铜壶滴下最后一粒水珠,又像一只蛰伏已久的虫,终于等到了该醒的节气。
七姑伸手在匣角那个“沂”字上按了一下。没有反应。又按了一下,指尖加了三分力。木匣内部忽然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嗒声,仿佛十几副微型榫卯在同一瞬间解扣。匣盖弹开一线,一股陈年松烟墨的气味扑出来,呛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。
匣中只有一张巴掌大的薄木片,和一粒绿豆大的铜珠。
木片上以极细的刀法刻着两行字,笔画如蚁足,却笔笔精神。陈巧儿凑近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归乡非梦,沂蒙有门。”
“七星聚于奎,木牛动,石门开。”
七姑倒吸了一口气。奎宿。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,分野正在鲁地,正是沂蒙山所在。“鲁大师什么时候会看星象了?”七姑喃喃道,“他不是一辈子只跟木头打交道么?”